◎陳清白律師
美國總統川普的座機「空軍一號」，機齡已將近四十年，早就該汰舊換新。無奈，負責打造新機的波音公司，因為新冠疫情和缺工的關係，將交機期限，從原本的2020年，延長到2027年。
這件事讓川普的心情很不美麗，因為到了2027年，川普的任期都快結束了，這種「前人種樹，後人乘涼」的賠本生意，顯然不符合川老爺子這種生意人精打細算的作風。
五月中旬，川普即將訪問中東三國，其中最為豪奢的國家卡達，不知從哪裡探得消息，打算以王室的名義，送給川普一架價值四億美元，約合新台幣122億的豪華波音七四七8型客機。
這個消息傳回美國國內，輿論爭相撻伐，批評川普，在此雙方經貿和關稅談判的前夕，未經國會同意，就收受這樣的大禮，不僅有道德上的瑕疵，甚至，還會涉及國安和法律層面賄賂的問題。
川普究竟會不會收下這架有「飛行宮殿」之稱的空中巴士，目前不得而知。但這則新聞，不由得讓我聯想起權貴之間，基於利害關係的相互勾結，以及公權力對於私人財產，貪婪無度的巧取豪奪。
許多年前的某天，我在電視的談話節目上，聽到一位曾是國民黨資深黨工的媒體工作者，侃侃而談。她說，蔣宋美齡出身大家閨秀，有非常良好的教養，從不輕易接受別人的餽贈，更別說向人開口要東西，就算有人送她禮物，也是因為崇拜她、仰慕她，心甘情願，不求回報，蔣夫人在盛情難卻的情況下，才勉為其難的接受。
說這段話的人，如何得知這些小道消息？起初，我以為是因為她經常出入宮廷，接近層峰，所以才能親聞許多祕辛逸事。直到後來，我從書本上讀到類似的描述，才恍然大悟，原來她可能也只是「道聽塗說」，「二手傳播」，而非親眼目睹。
知名作家王丰先生有本大作叫「宋美齡．美麗與哀愁」，書中有段記載：「……然而，從後期士林官邸擺設的一些古物來看，宋美齡和蔣介石伉儷對古物的喜好，還是維持著相當高的水平的。但是，畢竟宋美齡在台灣時期，特別是蔣介石當權時代，喜歡逢迎拍馬的人大有人在，這些王公巨賈，手頭闊綽，動輒以家族收藏的骨董相贈，這應該是常有的事，而且友人之間的相互饋贈，本屬禮尚往來。例如，據說有一回，宋美齡到北投林太太（她是清末名臣盛宣懷的第五個女兒）家串門子，宋美齡在和林太太聊天的時候，突然看到林家客廳裡擺著一對明代的磁瓶，覺得很討人喜歡，左右端詳了一陣子，林太太知道宋美齡很喜歡，在宋美齡告辭之後，就吩咐家裡傭人，立刻把那對磁瓶包裝好，隔天馬上差人送到士林官邸。宋美齡從沒向人開口要過東西，可是，基於友誼，或基於利害，許多人都心甘情願送她喜歡的東西，大家皆大歡喜、賓主盡歡，這也是威權時代，夫人政治的一環。」
以上這段話，有些地方，有需要稍微補充說明，而有些地方，也頗引人遐想，耐人尋味。
一、盛宣懷是清末郵傳部尚書，他開辦招商局、銀行、輪船、電報、鐵路、礦業、鋼鐵廠等實業，有近代工業之父之稱，從資本主義的立場來看，他不折不扣是一位開風氣之先的人。由於他長期位居要津，長袖善舞，經營有方，因此累積了鉅大的財富，老上海人說，盛氏家族是近代上海的第一豪門。現在蘇州著名的觀光景點「留園」，以前就是他們家的產業。
盛宣懷有七房妻妾，生了八個兒子，八個女兒，其中最有名的紈褲，就是人稱「盛老四」的盛恩頤，他的妻妾比他爸爸多一倍還不止。他出手闊綽，在上海灘無人能及。上海灘第一部進口賓士轎車就是他買的，為了炫耀，他將車把手部分，都改裝成銀質的，上面還刻上自己的名字。同時，為了和他的排行相呼應，在租界，他的車牌號碼是「4 4 4 4」，在中國，也是「4」，所以車子遠遠開來，眾人就知道盛老四大駕光臨了。盛老四給每個姨太太都配了一部進口轎車，一棟花園洋房，外加一大群僕人和保安。最風光的時候，為了賭馬，還在跑馬場養了七十幾匹的名駒。除了好色，他也好賭，曾經一個晚上，把上海北京路、黃河路整條街一百多棟的房子，輸給了浙江軍閥盧永祥的兒子盧筱嘉。我特別提到這一段，目的無它，就是要讓大家了解，盛家到底有錢到什麼樣的程度，從而，也可以約略評估，林太太送出去的明代花瓶，有多麼的珍貴。
盛宣懷的五小姐叫盛關頤，嫁給板橋林家的長子林熊徵成為林太太。林熊徵就是當今華南金控副董事長林明成的父親。板橋林家是當時台灣的首富，光土地就有五千三百多甲，他們家曾經在慈禧太后做壽時，送了三萬兩的白銀作為賀禮。由此可見，林太太的明代花瓶，能讓識貨的第一夫人看上眼，顯然不是等閒之物。這對花瓶，我合理研判，不是林家的祖傳寶貝，就是盛五小姐的陪嫁妝奩。當然，以他們的富裕條件來說，客廳的擺設，絕對不會是普通的日常器物，極有可能是官窯中的精品。
明代官窯磁器，比較著名的，有永樂的，也有宣德或成化的青花，但不管是哪一朝，擱到現在，都算得上是故宮級的寶物，說它價值連城，一點也不為過。蔣夫人盯著花瓶瞧得津津有味，這一舉動，看在深諳世故、閱歷無數的林太太眼裡，下一步該怎麼做，自然心裡有數。如果說當下林太太的心裡沒有利害關係或攀附權貴的考量，我不太相信。而相較之下，為了美化第一夫人的形象，硬是幫她擦脂抹粉，冠冕堂皇的說成，是因為崇拜蔣夫人的人格和仰慕她的風釆，而心甘情願、無怨無悔的奉獻出家傳寶貝，那就連鬼都不相信了。
二、古話說「君子不奪人之所愛」，又說「無功不受祿」，孟子也說「可以取，可以無取，取傷廉。」莫非蔣夫人沒讀過這些古訓？或者是他一時忘了自己尊貴不凡又敏感的身份？還是她已經習慣了大家的阿諛奉承？
說到板橋林家，就不得不提到「慈湖」。
前面說過，林家富甲一方，光土地就有五千三百多甲，慈湖就是當中的一部分。林家從「開台始祖」林平侯發跡至今，已富了九代。他家之所以能長保興旺，得利於兩個原則：一是，民不與官鬥；二是，林家土地只買不賣。
但既然堅持不賣土地，為何慈湖會成為蔣介石的「陵寢」呢？這事說來話長，限於篇幅，我簡要的介紹一下。
慈湖位於桃園的大溪，風景秀麗，有山有水。據說有一回蔣介石的車隊經過此地，老蔣因一時內急，下車找了一處僻靜的樹林小解。尿完尿，撥開樹枝，抬頭一看，此地山明水秀，層巒疊翠，像極了他的故鄉奉化溪口，因此就萌生在此建屋居住休憩的念頭。
在那個專制極權的年代，上面的大人物盯上了這塊地，下場可想而知。起初是租用，後來林家怕夜長夢多，乾脆無條件免費奉送，一來符合「民不與官鬥」的祖訓，二來也不違背「只買不賣」的原則，因為老祖宗只說不賣，並沒有說不能送人。慈湖佔地十九公頃，分為「前慈湖」和「後慈湖」兩部分。慈湖原本只是個埤塘，沒沒無聞，但因老蔣懷念母親，為了表達孝思，後來把它命名為「慈湖」，從此以後，才有了今天的知名度。現在的慈湖，不僅是台灣著名的觀光景點，更是陸客來台的必遊之處。
林家在林維源那一代，把家族事業推上了巔峰。為了交際應酬，宴請各界名流，特別請來唐山匠人，仿照蘇州園林的風格，興建了板橋林家花園。一九六一年，林維源的後人林柏壽代表林家，把面積三千多坪的花園土地捐給政府，並與各級政府共同籌資一億五千萬元整修，於一九八七年開放供各界參觀。
除了以上兩處勝地，位於陽明山仰德大道旁的「白雲山莊」，原是律師陳逸松，和礦業鉅子劉明等六位台籍士紳合資購買的土地，面積有三萬坪，上面建了六棟風格各異的洋樓，作為彼此間交誼往來和渡假之用。
後來，這塊地很不幸，也被我們國家的情報局看上了。然而，地主們都不缺錢，沒有人想讓售，他們以為只要堅持住，誰奈我何。陳逸松是個名律師，但也是個書呆子，以為有法律的保護，萬事OK。但他沒有意識到，他的對手是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鬼怪，不是茹齋吃素的善男信女。同時，也怪他江湖沒走透，忘了繳交學費，向林家學來「民不與官鬥」的武林秘笈，以致於後來，劉明因「資匪」罪名，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，陳逸松也因共諜案遭到通緝，流亡海外。最終，特務機關還是從中撈到了不少好處。由此案例可見，律師實在沒什麼鳥用，還不如林太太這個養在深閨的女流之輩，要來得識時務。
最後，談談陽明山公園的土地。
如果你有去陽明山公園旅遊，只要稍微留意，就可以看到園內的高地上，豎著一方用大石頭鐫刻的紀念碑，上面有蔣介石親書「孝友崇義」四個大字的橫額。碑文由時任總統府秘書長張群撰寫、總統府資政許世英書丹。內容大概是：礦業鉅子李建興於民國五十二光復節，偕其弟建成、建川、建和，及子侄儒聰，共同將三公頃（一說有一萬五千坪）的土地呈獻給總統。窺其用意，依據碑文所述為：「…自言微總統神武，光復斯土，建興兄弟寧有今日？」意思是，沒有蔣總統您英勇神武，光復台灣，我們兄弟怎麼會有今天的成就呢？所以這點薄禮，代表我們一片擁戴的赤忱，還望請笑納。最後，蔣介石不好意思納入私囊，借花獻佛，特別指示：「嘉納李君用意，仍命將所獻土地，交與地方政府，使公園名實相符，並頒匾額褒其義舉」。
從川普的飛機，談到陽明山的公園，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會認為，其中的政商關係，純粹是清白無瑕的友誼，就像一對男女朋友，一起光著身子，躺在賓館的床上，只是為了蓋棉被，純聊天，別無其他。